宜商青年社

天空一片黑暗，冷冽的月光照在白色的地上，片片雪花飄下，讓一對站在雪地中的兄妹滿身白雪。

兩人吐著白煙，站在雪地靜靜的望著村莊門口。

「雪……好冷呢。」妹妹顫抖著身體，依偎著哥哥，希望能到更多的溫暖不至失溫。

「是啊。」男孩將自己的大衣往妹妹身上蓋去，擋去往妹妹身上飄落的白雪。

女孩搖搖頭，說：「這樣哥哥會感冒的。」露出小手將大衣推回去，靜靜的窩在男孩懷裡。

男孩沒有出聲，抬頭望著飄著白雪的黑色天空。

「吶，哥哥……」

「嗯？」

「先前那個大哥哥說的是真的，對不對？」女孩有些哽咽：「爸爸、媽媽已經不會回來了，不會帶我們回溫暖的家了，對不對？」

男孩一愣，低頭望向女孩，後者凍到紅紅的臉頰上流著兩道熱淚。

「會回來的。」

「爸媽說過，只要戰爭結束，他們就會回來，不是打勾勾保證過了？」男孩伸手擦去女孩的淚，堅定的回答──或者該說是堅定的說著謊言。

女孩沉默了會，點點頭不再說話。

望著地上的白雪，男孩內心十分的平靜，雪飄在身上的冰冷感覺，早在很久以前就習慣了，因為這點雪，一點也不冷。

讓人覺得冰冷的是父母的死訊。

民變，挑起這場戰役的是王國之主，統治着一切的國主，隨意攻向別人的領地，奪取人民的財物，使得國內民不聊生。為了生存，人民不擇手段也要搶到糧食，沒有糧食的恐慌讓每個人都具有危險性。

為了搶到糧食，人可以殺死自己的親友。

那些覺得國家可憐的人，全都是虛偽的傢伙，如果覺得我們可憐，就該出手幫助。

可是他們沒有，就這樣靜靜的當個旁觀者。

當我們這些人民正在搶奪糧食的時候，國主在哪裡？

當我們這些人民飢餓難耐時，國主在哪裡？

當我們這些人民想尋求幫助時，口口聲聲會幫助我們的貴族在哪裡？

──全都在自己封閉的城堡內吃著溫熱的食物。

我們的渴望，你們看見了嗎？

我們的傷痛，你們看見了嗎？

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啊，在這座城內、在這個大陸上，已經什麼也沒有了，只剩下自己。

絕望，早就已經四處可見，可是那些人仍舊是當我們不存在。

所以人民開始反抗，就算食物不足，就算武器不足以對抗王軍，仍是要攻打城堡。

他還記得當初的離別，還記得當初的謊言……

他的爸爸媽媽揉著自己的頭髮，說：『爸爸媽媽出門去了，等我們回來，就有好吃的食物。』

當時的自己只是笑著說早點回來。

『我們和你們打勾勾約定，我們一定會回來，所以要乖乖聽話，等爸爸媽媽回家。』他的父母伸出手指，和他們兄妹倆打勾勾。

當時的自己只是乖乖的點點頭。

『嗚嗚，爸爸媽媽……』

妹妹不停的啼哭著，他安慰著她，依照約定照顧好妹妹。而兩位大人眷念似的往兩個孩子看了最後一眼，跟上其他人的腳步，往征討軍的隊伍走去。

他很想哭，很想告訴爸爸媽媽說不要走，爸爸媽媽的背影好遠好遠，讓他感覺自己是被丟下的孩子。

他的爸爸媽媽委託了姨娘照顧他們，他們每天都在家門外觀望著，希望能趕快看見父母的身影。

可是他們很久很久都沒有回來。

不久之後，負責照顧他們的姨娘在搶奪糧食時被打死了，兩人只能餓著肚子度過等待的日子。

沒關係，我們還有水，我們要活下去，還有人肯給他們幫助。

因為活下去，才能夠見到最愛的人。

他們一直等待，許多時候都只能餓著肚子，他們溫暖的家被其他人占領了，只能夠待在門口，除了冬天的時候才能夠待在房屋的角落，不會冷死在街頭。

但這些等待換來的，卻是令人絕望的消息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終於有人來到這偏遠的村莊，隊伍中有許多傷患，似乎是來這村莊休息治療。

男孩牽著妹妹的手站在門外，看著人群來來往往，雖然好奇，卻也不敢多問，那些傷口讓人觸目驚心，他的妹妹看見了一定會做許多天的惡夢，何況他們看起來也不想讓人接近。

出乎意料的，有兩位穿著大衣的男子走了過來，其中一位帶著微笑，細聲的問道。『你們……你們的父母有在這裡嗎？』

男孩搖了搖頭，回答：「跟著其他大人到別的村子去了。」

『……』

剛剛詢問男孩的男人眼神暗了下來，男孩這才察覺不對勁的地方，這群傷患很多都是先早出村的村民，而裡頭並沒有父母的身影。

男孩立刻抬頭問道：「我爸爸媽媽呢？他們在哪裡？」

『很可惜，他們都死了。』從剛剛就在旁沉默的男子低聲回答，兄妹倆一愣。

『別亂嚇孩子！』

男子轉頭狠狠瞪向他的同伴，又回過頭安慰兩個孩子。

『別擔心，你們爸媽都很好，只是還有事情要做，所以他們才沒有跟著回來……」

「……他們真的會回來嗎？」男孩不相信眼前的人，他反而覺得站在一旁的人比較可信。

一旁的妹妹已經放聲大哭叫著爸爸媽媽了。

『一定會的，要相信他們。』男子笑著說，將手邊幾件小孩樣式的大衣遞給男孩，說了幾句激勵的話後，便拉著另一個人離去。

冷風吹著，男孩耳裡全是風颼颼的聲音，摻著細微的說話聲，他直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。

『你難道不能說些善意的謊言嗎？』

『……』

『無知的人是幸福的，何況他們年紀這麼小……』

『你確定他們聽見這謊言，真的會感到幸福嗎？』白雪中可以看見另一人一愣，他又繼續說：『你不會了解這謊言對未來的他們多麼諷刺！』

似乎查覺到男孩的視線，男子拉了下對方的衣袖，消失在白雪之中。

從那時候，雪不再冰冷。

男孩思想逐漸成熟，這段日子深深體會到那句話的意義。

看著妹妹對父母仍會回來的期望，知曉真相的他實在不忍心說出真實。

爸媽不會回來了。

他們都死了，死在國王和貴族的國軍手裡……

這些話，他實在說不出口。

春來冬去，夏去秋來……已經過了好幾個年頭，妹妹也感到絕望了。

再過一陣子，就能夠向妹妹說了吧？

謊言帶來的壓力，實在是太重、太重了，他無法承受。

當初的謊言帶給他一段安穩的日子，但之後的日子，卻讓他很想就跟著父母的腳步死去，但他不能、也不敢這麼做。

他只是還存有著希望而已。

他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……

啪噠、啪噠。

男孩自睡夢中醒來，大腦恢復思考時深感幸運，不知不覺得在大雪中睡著，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。

在懷中的妹妹閉著眼睛，男孩伸手摸著前者的臉頰，體溫並沒有降低、呼吸也很平穩，應該也是在睡夢中而已……

啪噠、啪噠、啪噠──

醒來前聽見的聲音節奏越來越快，遠處的雪似乎也被某個快速移動的東西給吹開來，男孩專注的看著。

「嘶──！！」馬聲傳來，男孩緊張的叫醒妹妹，想跑向一旁。

馬車向著兩人的方向過來了，如果再不走將會死在馬蹄之下！

「別睡了，快醒醒！」我們得要活下去！

「嗚嗯……」

狠狠甩了一個巴掌給妹妹，讓她痛的醒了過來，拉著她的手跑往一旁。

「啊！」

妹妹腳突然滑了一跤，身子跌在雪地上，馬車已經到達幾公尺外。

「哥哥，幫我……」伸長手，淚眼望著自己的兄長，然而男孩卻是無能為力，身體害怕的動不了，只能大聲叫喊：「停下來！！」

無情的馬踏過妹妹所在的位置，揚起的白雪掩蓋男孩的視線，許久不曾掉下的眼淚奪眶而出。

「不要──！」

馬車過去的瞬間，急忙跑向妹妹的位置，幾堆白雪蓋在女孩身上，四周的雪染上血紅，正當男孩欲崩潰的時候，細細的聲音自白雪堆傳出。

「痛……哥、救我……」

不能絕望、不能放棄，妹妹仍是活著，必須找人救她──

可是，要找誰呢？

有誰肯幫助我們？

以前友好的鄰居早就變成敵人了，到底該找誰幫忙？

「沒事吧？」

駕著馬車的人急跑下車廂，望見女孩的傷勢，眉頭一皺。

「求求你……」男孩哭泣道：「求求你救救我妹妹……！」

「很抱歉，我可能幫不上忙……可是我能讓她少痛苦一些，你願意嗎？」那人一臉慚愧的神色，還低聲向某個神祉懺悔。

「我願意！只要能讓她不那麼痛……」

那人苦笑了下，將男孩轉過身。「不可以看喔。」

「你想要做什……麼……」男孩愣愣的看著腳邊的雪變得更加血紅，烏黑的球體在腳邊停下，他完全不想知道那是什麼，知道之後一定會很痛苦，我沒看見、沒看見那個奇怪的東西……

媽媽的耳環在球體上閃著光，那是媽媽在離開村子前為妹妹掛上的──

「嘖，手弄髒了。」他可以聽見背後的人低聲的咒罵著。

虛偽、剛剛慚愧的模樣根本就是裝的！為什麼我要相信他？！

男孩大叫了聲，轉過身來搶走對方手上的刀刃，狠狠的、毫不遲疑的往要害刺下，那人只「嗚、啊…」的亂叫幾聲，躺倒在雪地上，逐漸流失生命。

雪不停的下著，眼前全是白雪，朦朧的看不見眼前的事物。

為什麼人可以死的這麼容易呢？

「嗚、嗚嗚啊啊啊啊啊──」

男孩止不下淚水，為什麼會這樣？為什麼當初溫暖的家只剩下自己？

如果沒有戰爭，家人是不是就不會死掉？

如果沒有那些國王、貴族，大家是不是不會受傷了？

如果有人將他們全都殲滅，大家是不是不會飢餓了？

「救救我們……」替我們殺了他們！

『難道你不想自己殺光他們嗎？』

誰？男孩一愣，張望四周，身邊卻沒有任何一人。白雪紛飛，淚水也在眼角結成冰，男孩不敢再哭。

『用自己的手殺光他們……就像你剛剛一樣，為妹妹報仇。』

我想……可是我沒有力量……

『我可以給你，只要你順從於我、只要你不怕眾人的唾棄，不怕任何後果。』對方像是能聽到男孩的心聲，在他的耳邊吐出惡魔的誘惑。

……就算成為惡魔，也沒有關係。

只要給我力量！

『很好。』那聲音的主人似乎很高興，說：『這種被仇恨溢滿的血紅眼瞳，正是我所找的人！』

『孩子……跟著我的分身，從旅途中找到屬於你的力量吧！啊哈哈哈哈哈──』那聲音尖笑著，聲音異常尖銳，讓男孩的耳朵生疼。

突然的，男孩倒抽口氣，猛然驚覺身邊憑空出現一個人。

那人看起來比自己年紀多了一點，一身雪白衣裳，腳上穿著不搭調的紅色鞋子，露出的紅色髮絲隨著風飄舞，金色的雙眼盯著男孩，唇紅齒白的模樣跟人偶像極了。

「我是『聖女』。」那人開了口，聲音雖然甜美，但語調卻像是機械一般平調。「你就是要跟著我的人嗎？」

男孩怯怯的回答。「是的。」

「跟我來吧，我將會給予屬於你的力量。」

男孩正想點頭，眼角卻望見嬌小的身影正躺在一旁，沒有頭顱，連接頭顱的位置一片空蕩。那一個黑色物體就在幾步遠，他心痛的緊，不能讓妹妹死了之後還要受冰冷之苦。

「請先讓我好好送我妹妹……」

「不必要。」聖女冷冷的說著殘酷的話。「這些事跟未來毫無關係，根本不必白費力氣。」

男孩一怔，暗自咬牙握緊拳頭，他摘下妹妹耳上的耳環，跟上聖女的腳步。

等著我，我一定會毀掉這令人憎恨的世界。

翻著滿桌的公文，他默默的將每份公文看過一遍、蓋上章。

既日的男孩，如今已經成為一名成年許久的男子。

門外傳來腳步聲，男子停下筆，靜靜的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。

「事情都準備好了喔！」

沒有預警的，房門被打開來，一位女孩笑臉吟吟的踩著輕盈的腳步走了進來，仔細一看，就會發現女孩白皙的頸上有條縫合的痕跡。

「哥，終於完成你的心願了呢。」

女孩撒嬌似的鑽進男子的胸口，高興的說。

「嗯。」

男子寵溺的摸了摸女孩的頭髮，道：「終於完成我們的心願了。」

──終於，將這王國沒用的人都除掉了！

雖然未來的路還很長，但沒有了最大的阻礙，他的王國將會是最幸福的。

沒有飢餓、沒有戰爭、沒有歧視，眾人都是平等的王國。

所以自己得要加緊腳步，盡快讓國家安定，這才能讓所有人都能過著安逸的日子。

「國主殿下，還想讓你的人民等多久啊？別戀妹妹戀到太超過啦！」一頭刺髮的男子倚在門邊，腳不耐的踱著步，臉上也是一臉的不耐煩。

「別對國主陛下無禮！」穿著硬挺軍裝的男子對同伴怒容以對，轉過頭來卻是溫和的笑著說：「喔，國主殿下請慢慢來，我相信人民不管等多久都無要緊的！因為您是一名為人民著想的國主啊！」

兩名個性截然不同的屬下站在門口，一言一語的說道。

男子無奈的笑著搖搖頭，說：「不必讓他們等了，我這就過去。」

全都結束了，人與人的殺戮戰場。

開始了，全世界的幸福生活……

存在在殺戮戰場的善意謊言，是否仍在繼續進行？

誰知道呢。

他批上屬於國主的披肩，手握著象徵權力的手杖，走上觀望台向下望去，人民渴望的視線射在男子身上，他大手一揮，揚起自由象徵的旗幟，大喊。

「我，即是自由之主－－巴托爾迪！！」

●●

「唉，這兩個孩子……」村民以手撥開門前的雪堆，看見裡頭的東西後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
兄妹倆臉頰被凍的發紫，顯然已經失去體溫，然而面上卻帶著笑容，懷抱彼此。

看來是做了場好夢吧。

白色的雪逐漸掩埋這小小的謊言。

將謊言染成相同的白。